將元丹返還後，煦的臉色雖依舊蒼白，但也有了些許起色。方才在江上時，我曾試著探視他胸前的傷口，卻被他百般耍賴蒙混了過去。

想來沈泠當年那記偷襲傷他不輕，怕是眼下也沒有痊愈，於是不忍讓我見著吧。

雖然他直念叨著早已不疼了，我這些年在忘生湖邊也不是白白修行的。我嘆氣，替他施了個止血鎮痛的法術，希望多少能有些效用。

“無人能尋到我們的地方，便是這裏？”

我詫異的對著那高聳的斷崖看了又看，終於還是質疑，“我在忘生湖邊住了這麽久，往來求醫的人也有不少。此處同忘生湖僅半日路途，你是在說笑嗎？”

這景致，我實在實在是太過熟悉。這裏的一花一木，閉著眼我都能描摹出它們的樣子。

不錯，這裏是忘生川，當初救下陌的地方。

“師父！師父！”

陌原先修行時的屋中蹦出個小身影，急急的朝這邊奔來。待近了，原來是個十歲左右的男童，滿臉興奮的撲到煦的身上。

“陌？”

沒錯，是這孩子。青色布衫下的身形倒是比從前長大了些，只是那一臉淘氣的樣子同百年前分別時並無區別。

我驚訝的看他抱著煦的臂膀，清亮大眼上下將我掃視一陣又仰頭看著煦道，“這便是師娘吧？”

呃…我記得，那時他仿佛也曾這麽問過我…

不待反應，小家夥早已過來牽我的手，“師父讓我在此等你二人回來，我都等了不知多少時日了，哪，師娘，我同你講哦，這段時日我真的有好好練功，沒有去找那些花精玩耍，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哭笑不得的看向身邊的男子，“這是怎麽回事？”

當初陌還在忘生川下獨自修行時，還是個脾氣倔強的小仙君，後來偷練妖術走火入魔，也不肯向咫尺之遙的我求助，還是我將昏迷的他帶回忘生湖的。如今倒好，像轉了性，黏在煦的身邊師父長師父短，叫我多少有些莫名。

煦瞇眼直樂，只顧將黏在身上的孩子剝下，“師父知道你一直都很乖，所以這次師父和師娘出遠門，你便回忘生川下住些時日，待辦完事再接你回來可好？”

陌睜大眼失望的看著煦，“不帶上徒兒麽？”

“待陌兒再多修行些時日，為師自然帶你去見見世面。”

陌失望的應聲，退開數步又折回，“徒兒就在入口處等著也不行麽？”

“為師的話也不聽了麽？”

見男子的神色開始冷凝，陌扁扁嘴，捱到我身邊，“師娘，你們要早些回來。還有，師父身體不太好，你要照顧好他。”

我早已感動得無以覆加，得徒如此夫覆何求啊~~

“煦，你看…”

“不行。”

將我的求情一口回絕，煦拉過陌道：“從現在起，牢記為師的話：落塵峰閉合之後，自會有人引你前往極樂凈土修行，少則數月，多則數年，其間千萬不可再回來此處，可記得了？”

陌乖巧的點頭，於是絕口不提同行的事情。

“落塵峰？”這名字聽起來挺陌生。

“師娘不曉得落塵峰？”陌看看煦，又轉向我，一臉懷疑，“師父說，你是在那邊撿到我的。”

呃…我只曉得忘生川，落塵峰是它的別名嗎？

還有，別用那種看白癡的眼神看我。救你的人是我，不是你那個師父…好吧，我在糾結個什麽勁啊…

“落塵峰是連結仙界與常世的門扉，也是陌他們落木一族世代把守的地方。”煦將陌拉到身邊，“陌，這事不許到處張揚，明白麽？”

陌挺挺胸，補充道，“師娘，看見前面那道斷崖了嗎？那便是落塵峰，是只有我才能開啟的異界之門。”

我氣結。

這小鬼同我比鄰了幾百年，想不到卻把什麽都告訴身邊這個男人，叫我情何以堪？

“你二人且歇息一陣。距天明約莫還有一個時辰，到時落塵峰才會開啟。”煦一手一個牽住陌同我，往小屋裏去。

“師父，我先去準備下，你同師娘先歇著。”不待回神，陌已找了借口開溜。

這，這孩子！

果然是師徒，在某些方面察言觀色的本事如出一轍。

“等，等等…讓我看看你的傷…”

我伸出的手被煦拽回，“他的傷早沒事了。”

腰被大力往後帶著，我跌跌撞撞的隨他進了屋子。

“他的傷應是沒事了，你的傷呢？讓我看看。”

索性打蛇隨棍上，半開玩笑半當真的去扯他的衣襟。

尚未觸到他的衣袖，人已被整個壓到墻上，眼前那對深墨的眸子已然轉成暗紅：“你這丫頭，何時變得這般膽大包天？”

我只覺一股熱浪從緊貼的身子上傳來，而那股無時無刻不縈繞在身周的香氣更是瞬間濃稠的幾乎壓過我的氣息，於是三魂七魄登時飛了大半，話都說不利索：“你你你，你別亂來~~~”

555，我們是在逃難吧，是吧是吧？他怎麽會有這個閑心…

“亂來是何意啊？”

我心驚肉跳的看他騰出手來，慢條斯理的磨蹭著我的頰，“可是這般？”

又一路落到頸上，繞著發尾緩緩的打結，“還是這般？”

“不，不是…”

話音未落，我恨不得咬舌自盡。

我接的什麽話茬啊這是…

羞憤之餘卻見他忍笑忍得辛苦，我只覺腦頂冒煙，方才想問些什麽通通拋到九霄雲外。

“傻丫頭。”

他終於退開一些，我暗暗舒了口氣，正想找個安全的地方，卻還是被隨之而來的親吻束在了墻邊。

輕緩柔和的親吻，纏綿而令人心安的氣息，訴說著滿滿的衷情與思念。

“這傷並無大礙，你若不信，親自驗看便是。”末了，他輕啄下我的唇，又執起我的手撫上胸口。

“不必了，我信。”

手下的觸感平滑完整。我在心中苦笑，你若存心施法，我又怎能識破？

“還有一個時辰，你先歇著。”

“你要去哪？”我立刻警覺起來。

他笑著搖頭，將我抱到榻上，又倚著床沿坐下，“除了在此守著，我能去哪？”

見我只是瞪眼瞅他，不由失笑，伸手握住我的，“如此便安心了？”

我想了想，又耍賴的施了幾個定型咒。

“你這是做什麽？”他失笑。

“當年在極樂凈土時，你就是用這招將我拴在身邊的，你忘了？”我指指門扉處，“如今以牙還牙，若我醒來時這門上的陣圖有絲毫錯亂，便是你食言。”

“胡鬧。”他敲敲我的額，“你那時四處亂跑，我不禁了你的足你就該謝天謝地了。快些睡，莫要胡思亂想。”

我嘿嘿一笑，將頭枕進他的臂彎，沈沈睡去。

黎明時分，煦將我搖醒，發尾微翹，儼然初醒的摸樣。

“快些，落塵峰開啟的時刻到了。”

我點頭，牽住他的手。

門扉上的陣圖紋絲不亂。

他的笑容依舊明亮。

我朝他報以微笑，趁他不備，將早已安置在窗外的紙燕攬進袖中。

陌所在的落木一族居然是鎮守仙界與常世之門的木靈一族，我今日才算知曉。

眼下，晨曦中霧氣繚繞的忘生川似通天巨門，而這巨門，卻即將為我們開啟。陌沖我與煦點頭，小小的身形很快隱沒在高聳的斷崖之下。

靜謐的山脈中，逐漸蕩起沙沙的巨響，如同颶風刮過無數叢林時的響動。而那片熟悉的斷崖則在越來越大的簌簌聲中，如矗立的門般緩緩開啟。

晨間的第一縷日光越過頭頂，直直的射入原本暗黑深邃的落塵峰，將崖後的一切映照的光芒四射。

“落塵峰開啟的時刻只有半個時辰。”煦揚手喚來碩大的紙燕，挾著我往霧氣彌漫之處飛去。

一入落塵峰便如落入迷霧，不辨東西。約莫一炷香的時辰，終於有了點點光亮。

炫目的金芒從山尖傾瀉而下，清洌的晨風挾著寒意拂過面頰。

我睜大眼。

“這裏便是常世？三界中的人界？”

立在斷崖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這地方，似乎是忘生川的另一面而已。眼前所見的，同樣是肖似忘生川的連綿山脈，而斷崖之下，也是一望無際的忘生湖而已。

只是，遲疑的往前踏了幾步，頓時眼前一亮。

這裏，果然不是仙界。

山下是參差相錯的各式房屋，青磚綠瓦之間的裊裊炊煙，山谷間回蕩的隱隱綽綽的雞鳴狗吠，同仙界那千裏之間不見人煙的空曠虛無相比，四處盈滿了生的氣息。

這裏，便是今後生活的地方嗎？同煦一起，在這片新的天地，無憂無慮的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再沒有分離，沒有痛苦，同凡人一般，日日相守，我真的可以有這番幸運麽？

“怎麽了？”煦將我攬入懷中，“看的這般入神？早知你喜歡，當初就該帶你來人界，而不是去什麽極樂凈土。”

不錯，如果當初沒有去極樂凈土，如果當初便定居在這人間仙境，就不會有那麽久的分離不是麽？

瞬間我幾乎有了沖動，想將心底那些不安統統忘卻。

彩櫟臨行時的警告只是我的多心，小舟上的點點血跡只是月色的重影…

而昨夜，他並未規整過門上的陣圖，從始至終並未離開。

若我展開袖中的紙燕，我什麽都不會聽到…

那一刻，我如此真切的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相信他是真的決定從此與我相守。

“煦。”我輕喚，於是那對漆黑的眸子立時溫柔的鎖住我的，“無論是仙界或常世，甚至是妖界，只要你願意，我都會隨你去，所以，不要再留我一個人。”

溫柔的視線依然繾綣，寂靜的山谷中依然悄無聲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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